完成了自傳性的三部曲後,法國女導演Mia Hansen-Løve著手《Eden》的拍攝計畫,卻因音樂版權的問題,過程中換了好幾次製片,終於得到Daft Punk首肯,以較低的版權費授權電影使用,影片才得已完成。挺過三年艱困的製作期,有了明星演員Greta Gerwig、Brady Corbet及Pauline Etienne加持,並端出Daft Punk、The Orb、John Cutler等重量級原聲帶,《Eden》並沒有讓人失望。背景設定在九零年代的巴黎,喜歡音樂的年輕人Paul與好友組成DJ搭檔,以「Cheers」為名,開始在舞池中闖蕩。時代的潮流很快地對他們產生興趣,電子樂逐漸襲捲世界,浩室音樂(House Music)與銳舞(Rave)風潮征服了大大小小的舞廳,Paul也順著時代有機會前往美國發展。故事到這裡都像「成功」的固定公式,能在美國、法國兩地玩音樂是件了不起的成就,「Cheers」的未來似乎一片光明。但事情卻不如預期,仍然暗戀的前女友離開法國、現任女友也提分手,一起玩音樂的夥伴更在此時出了意外,Paul只能孤單地繼續走在DJ這條路上。隨著時間拉長,他才發現自己並沒有那樣的才華,最終回到普通上班族的日子。劇本從Paul的生活、交友圈、感情著手,三方面輪流描繪出當下的具體環境,雖然缺少情節轉換的節奏,但慢慢推移的場景卻也能夠建立出鮮明的時空,在時間的堆疊下,本片宛如記錄片般,累積了許多不同的生活樣貌,生命的原貌也隨之顯露。
《Eden》虛構了喜愛音樂而決定從事DJ的主角Paul,放入真實的音樂場景,從九零年代到二零一三,從法國巴黎到美國紐約,從黑膠唱片到Apple電腦,時間成了Paul心靈上的桎梏外,也在社會外貌上留下痕跡。不斷加速的年代像道殘忍的壓力,猛然地在一個個剪接後,角色的青春離死亡愈來愈近,如火的熱情最終抵擋不住洪流,抑鬱地淹沒在無形時空。更殘忍的是,Paul的好友組成的團體Daft Punk,可說是當今電子搖滾團體的第一把交椅,不但創造出上萬張的專輯銷售紀錄,每每發行唱片總能在全球刮起風潮。片中有個橋段特別有趣,兩位年輕人被擋在livehouse外,因為他們的名字不在貴賓名單上,隨後派對主人出現,熱情地招呼年輕人後,吩咐工作人員貼身陪伴,因為他們就是脫下頭罩後的Daft Punk!這時,Paul也來到現場,親切地與Daft Punk打招呼。雙方在音樂這條路上的巨大落差,帶著些微諷刺地呈現在同個畫框裡,成了電影與真實的平行對比。
片中兩次出現特別的畫面:一次是為了強調前女友留給Paul的信件內容,並非單純用旁白處理,而是將前女友口讀信件內容的畫面與Paul閱讀的畫面左右並置,共同組合成「讀信」的視覺展現;另一次則是凸顯一首與Paul生命相契合的詩作,為了傳達文字的質感,畫面上同時出現了文字與Paul讀詩的畫面,在畫面的層次上以前後的方式並列。有活力的鏡頭語言讓影片保持清爽的風格,在處理文字與影像的歷史上則有著新浪潮導演的風采。本片最大的特色莫過於劇本結構,每一段長度、內容密集度都不太相同,不但避開了能輕易得分的橋段,轉場的手法也沒以多花俏,容易引來「散漫」、「沒有重點」的批評,但這卻是《Eden》最精彩的部分:以緩慢潛行、不著邊際的敘事,堆砌出時光流動的過程與差異,才能呈現出扎實、內斂的滄桑感,禁得起一再回味。而這怡然的美感,得等到看完電影的那剎那才能領悟。
導演聰明地利用電影的特性,並回到古典寫實主義的宗旨:「透過放大生活裡的細節,錘煉出真實的意義」。兩者結合下,生活被時間的跳接輕易地壓縮,陳列在鏡頭下的人生時光相互呼應,就像拼圖般,在最後一顆鏡頭結束後,電影主題才慢慢浮現,那是幅拓印著人生的浮世繪,展現著每段光陰的憂傷與快樂。有趣的是,雖然題材靈感來自導演弟弟的人生經歷,曾於九零年代的電子音樂圈打滾,來到千禧年後看盡滄桑,構想出這段故事;但在表現手法上,意外地有著導演一貫的風格,《Eden》對年輕熱情消逝後的感傷與決斷,有著幾分前作《Goodbye First Love》神韻;將其他作品與本片的比較後,不難發現Mia Hansen-Løve對時光消融的著迷,經心營造角色的感情關係、心理狀態,配上較長的故事時間軸,經由剪接後快速並列著生活的吉光片羽,生命隨在這消逝的過程中露出光芒。雖然不及老公Olivier Assayas在《Clouds of Sils Maria》中對過去猛烈地逼問,也不全然與侯孝賢導演在《戀戀風塵》、《童年往事》裡展露對過往時光的哀愁相同,Mia Hansen-Løve的時間感是在不同時刻相互摩擦,砥礪出最純粹的生存本質。
《Eden》有著費茲傑羅筆下小人物困鬥大時代的黯然,也像極侯導在《南國,再見南國》、《千禧曼波》裡,用時間裡淬煉平淡無華的人生。而那個時代如此美好,一如所人都曾對童年如此嘆息,那時的我們被各種東西吸引、受盡誘惑,在豐盛的山珍海味前,挑了自己的未來。直至時光消逝,手中的珍果始終不合胃口,一回頭卻難以望見那桌佳餚,只能繼續向前走。於是,生活又回到原點,過程中的掙扎、努力都成了徒勞的喘息。導演將指引人生的理想比喻為伊甸園(Eden),Paul在片頭走進蓊鬱的森林,抱著莫大志氣追尋音樂夢想,繞了一大圈卻回到首次表演的舞廳,這一來一往花了二十載光陰。到底哪裡才是生命的伊甸園?或許,伊甸園的美好不在於完美無缺,而是在希望幻滅後,總有浴火重生的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