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武

那晚的天空仍舊漆黑，厚重的雲層遮蓋住皎潔的月光，讓城市失去最後一絲生氣。晚間九點半一到，小武便拖著沉重的垃圾，踩著蹣跚的步伐，一階一階地慢慢走下門口階梯，將手中兩大袋垃圾放置於門前柱旁，相互倚靠，共同等待半夜的清潔人員載走。一天的垃圾量主要取決於顧客多寡，但在位於精華地段的牛排館工作，一天一大包跑不掉。小武總會在丟完垃圾後，向外走到人行道上，用那雙滿佈塑膠味的手解開制服的第一顆鈕釦，順勢把整齊的衣襬拉出褲子，微微地抖動下擺，讓風乘勢流入濕透的身體，一解悶熱。

每晚都如此，沒有例外，但這就是小武的生活。自從大學畢業後，待了四年語言學系卻得來怪腔怪調的外語能力，這浪費的光陰與金錢像極了小武口中咿咿啞啞的發音，不具意義。所幸找了份日式牛排館的外場工作，成天端著自己吃不起的精緻餐點，在大官之間穿梭。如今也兩年了，每個星期都能休假兩天，其餘都是整天工作。小武從來不知道休假能夠做什麼，除了能睡飽一點、看點綜藝節目以外，休假的意義似乎只在於「不用動」，像座空心雕像般，攤在沙發上，等待工作日的到來；畢竟，外場工作可累了，不僅要應付滿座的客人，更要學著忍受貴婦們對餐點的挑剔，太鹹太油都比不上她們臉上的妝濃。每天能夠稍稍休息的機會就是倒垃圾，小武才能短暫離開油煙味，好好呼吸一口涼爽的空氣。

但世界似乎開始改變了，就在那晚，數不盡的冬夜，當他拖著垃圾步出餐館時，看見了她。她正在隔壁咖啡店門口的柱子旁，彎下腰來綁著垃圾袋，臉旁垂著兩支小馬尾，遮住了她粉色的小嘴唇，卻掩飾不了水汪汪的大眼。小武停下腳步，怔了一怔，兩眼呆呆地看著她細心地替垃圾袋綁上扎實的結，然後起身拍拍圍裙上的廚餘殘渣，轉身進去店裡。那晚，是老闆走出門來吼著小武回去的，他回了神，開始期待倒垃圾。不久，小武發現她出來倒垃圾的時間不一定，從九點半到十點都有機會，有時擦身而過，有時沒能遇到，但小武可自豪自己知道她跟其他人的不同，打從第一次見到她，就發現那細心的結，讓廚餘的味道不致散佈，這跟其他人可不同了。在長期的觀察後，小武開始瞭解每個星期都會有兩天不是她來倒垃圾，就像他一樣。漸漸地，小武每天最快樂的事情變成倒垃圾，能夠知道她也一樣努力工作著，就讓小武感到心安許多。在某個夜裡，牛排館打烊後，小武在兩個路口外的公車站等著車，突然他看到她，細瘦的身軀被亮紅色的羽絨衣緊緊包著，腳步疲累地走向捷運站。他跟了上去，一路在她後面盯著，直到捷運進站，看著她擠進狹小的車廂中，小武才轉身離去，到公車站等待一小時的車程，回家休息。

「如果不是滿身油煙味，我真的會去跟她說話！」小武還是這麼嚷著，距離第一次見到她已經九個月了，他還是在看、在等。就算他再怎麼了解她的排班、她回家的路線，她還是「她」，永遠的第三人稱。當然，小武也曾幻想過，如果她的名字是惠婷，那綽號就是婷婷；如果名字是羽婕，那要叫小婕還是婕婕呢？這些猜測一再填滿小武的腦袋，讓他漸漸愛上這份工作，那些油煙、那些有錢人的口水，都不再是個讓人厭惡的東西，甚至那微薄的薪水也變得不再重要，只要還能夠看到她，他就滿足了。每晚丟完垃圾，小武都這麼想著，嘴角露出不太有自信的微笑。「沒有什麼比她還重要了」小武開始抱著樂觀的心情看待未來，期待自己鼓起勇氣的那天到來。

直到那天早上，十點多，當周遭的餐廳都紛紛開業、打理門面時，咖啡店的鐵門卻依舊緊閉，小武意外瞥到有幾位記者在門外按著門鈴，不久就散了。鐵門不再被打開過，沒有咖啡香、沒有人潮，也沒有垃圾。那晚，他站在人行道上，手抓著衣襬搧呀搧，冷冽的寒風吹出鬱悶，也吹出小武眼眶的淚。他轉頭望向緊閉的鐵門，門上貼著「騙子」、「沒良心」的紙條，在晚風中顫抖，目光飄向門前的柱角，那裡空無一物。從那刻起，小武才了解，這世界從來都不會變，唯一變的，是那顆年輕的心開始哭泣。

「不管她叫婷婷也好、小婕也好，日子還是要過。」小武用力地用衣袖擦去眼淚，然後他蹲了下來，在垃圾袋上小心翼翼地綁了個結，扎實，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