服務生

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別人是怎麼說他的？

「小玉怎麼不繼續升學？」「現在就在打工？他缺錢嗎？」「為什麼會去做服務生呀？很沒前途耶。」他早就知道了，一個人離家待在台北，放著第一志願的背景，選擇高中畢業就開始打工，而不像其他同學升大學、出國讀書，這古怪的行為多少會惹來異樣的眼光。只是沒想到，時間一過就是五年，高中同學會辦在高級的日式餐廳，小玉一個人在站餐廳門口，靜靜地想著當初為甚麼要來這裡工作。

老實說，對一個住在中部鄉下的小孩而言，工作就是工作，沒有那麼多高低貴賤可以分，雖然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，但他選擇到台北打工，一天有一半的時間在工作，另一半的時間是自己的，想做什麼都可以，這是小玉在十八歲時體認到的自由。至於為甚麼在這裡工作？當初也沒有想太多，不過是看上日式餐廳典雅的擺設，那些門框、門柱相互交錯出一個個小空間，把偌大的餐廳頓時變的狹小、整齊，他尤其喜歡光滑的木地板，必須要特別脫去鞋子才能踏上，宛如聖殿一般，這些細節都在他心裡烙下深深的印記。所以，當他隻身來到台北，便決定到這兒打工。只可惜，就算他是第一名畢業，他對日式料理卻是一無所知，只能當個稱職的服務生，成天在狹窄的走道上快速穿梭，將一道道精緻食物送到高官面前。

沒能讀大學的原因有很多，首先是家裡經濟狀況在爸爸走後變陷入困難，若是到台北讀商管，勢必要增加開銷，小玉直截了斷地決定割捨這些不必要的未來；其次，他對教育資源的分配還是有疑慮，深怕自己用納稅人的錢出國交換、學成歸國後，會自恃甚高地鄙視其他大學的人。如果說讀好大學本身就是件分配不正義的事情，小玉寧可不去這麼做，即便所有人都告訴他「這麼做都是為你好」。不過，現在想這些也沒什麼意義，當個服務生一點也不需要用腦，那完全是身體的勞動，薪水完全是肉體「掙」來的。只有這點，才能讓小玉實實在在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。

只是，他越來越不懂，為什麼工作時必須要將手機交由上級保管、為什麼生病還是必須要上班、為什麼假日沒有辦法放假，他甚至開始懷疑，自己一周的工作時數都要比正職多了，領的卻還是時薪。這些問題似乎都沒有答案，或說，他不敢有答案，因為連開口問老闆的勇氣都沒有，哪來的答案。在這裡，人們最重視的就是階級，老闆、廚師、服務生都分別在不同的高低階層，一個統治一個，好讓整間餐廳運作起來更有效率。每當他在工作時想起這些問題，身體就開始不對勁，彷彿受到欺負卻無從還手。遇到上級卻欲言又止，眼神只能膽小地飄向老闆身後的天花板，那些小小的木造細節，精緻、整齊，卻又因年久失修而逐漸顯露腐敗。

「快七點了。」他仍然站在門口，終於鼓起勇氣走近熟悉的店裡，熟練地脫去鞋子，腳步毫無遲疑的走向最大間的包廂。在拉開門把前，小玉用手稍稍整理頭髮，把襯衫拍平，把袖口的油漬硬生生地折入黑暗。「希望大家還記得我。」他小聲地說。只是，記得他又怎樣，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別人是怎麼說他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