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電影

「什麼時候開始看電影的？」

在公車上面對著玻璃，身體隨著一路顛簸搖晃，窗外的車時而失焦，時而竄離視線，我問了自己一個問題。細數記憶中的螢幕，好像是從國小的《一家之鼠》開始，那個夾雜動畫的美式家庭劇，有著煽情的結尾。坐在影廳中央，與大眾一同隱沒黑暗，沉浸在微弱光線漂浮的共同空間，用感覺觸碰創作。隨著時間軸朝此刻移動，我仍有力量揪出那些散落的點，那些觀看的時刻、被觀看的影像，清楚地落在象限上，準確、不失次序地停在它與我相撞的當下。紅燈，車子停了下來，夾雜在黑點間的紅燈標記著生活與觀影的衝突。在不熟悉網路的年代，多半是口袋中寥寥可數的銅板，讓我無法走進戲院，隨之而來的冷漠、隔離、疏遠，各種你想的到的、說再見的方式。時間來到高中，在同學咧嘴大笑青春荒謬的時候，我悶著耳聽音樂。對那時的印象除了音樂還是音樂，但意外的，電影開始重回我的世界，伴隨著大量的音樂資訊，一點一滴地流入腦裡，構成了我對電影的第二次認識。到了台北，接觸影展後，電影才開始有生命地在我生命裡亂竄。於是我開始大量觀看，不間斷地盯著螢幕另一邊的故事，突然，我看不到了。

我對電影的第一印象總是費里尼的《大路》，片尾有顆鏡頭隨著男人的離去，漸漸遠離睡倒在地的女子。對我而言，那是個震撼，我看到鏡頭自己流淚了，影像仿彿有了生命般，自顧自地講了兩個小時的故事，我坐在旁，聽的頭頭是道，淚流不止。另一個印象來自奇士勞斯基的《藍》，我們用了兩個小時陪伴茱麗葉畢諾許沉溺悲傷，卻才花了十分鐘了解，面對過去，我們永遠都有選擇的空間。工作人員名單緊接著鋼琴聲出現，我才後知後覺地哭了起來，原來被擺了一道。淚痕未乾，金斯基又從荷索的《天譴》裡站了起來，驕傲地看著絕望，看著我。好似我才是在地獄裡。直到如今，我仍然在找尋那股感動，在我看到光亮之前。

看電影，的確沒那麼容易。必須忍受時間忽快忽慢的流逝，必須忍受生活經驗與電影故事的距離，必須忍受說好不要煽情的卻又開始自顧自的流淚。同時也必須相信，我活在現實，這才是最讓我難以忍受的。往往是灑了一身狗血，才發現滿身傷痕的自己，抽蓄著、顫抖著，一整個世界沒有塌落。我是看不到了，一股悲觀、絕望的鏡面擋在我與真實面前，好一陣子不敢相信、不願接受。於是，我需要你，陪我一起看電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