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過於寂靜的喧囂》：無語的暴力

烏克蘭導演Myroslav Slaboshpytskiy的作品《The Tribe》，於去年坎城影展影評人周首映後廣獲好評，接連受邀至其他重要影展放映。集結許多影評人、影迷的親睞，《The Tribe》以校園生活為底，聚焦在一群聾啞學生的日常。影片從男主角來到聾啞學校開始，在熟識同學的過程中見識到暴力氾濫的行為，隨後參與女同學的性交易時，年輕的身體對性產生興趣而有了尷尬的第一次經驗，最後意外懷孕的女學生只好獨自前去墮胎，而男主角仍對她有著過份的迷戀。整部片就這麼圍繞在聾啞學生四周，偷拐搶嫖樣樣來，真槍實彈，毫不摸魚。

正因選擇了聾啞的主題，給了導演造就本片「零台詞」的成就。片中的聲音除了環境音以外，少了主導性強的人聲，意外凸顯出肢體語言的聲音。如學生們群聚做壞事時的匆忙腳步聲，或拳腳相向時氣勢凌人的掌擊，伴隨著揪心的霸凌畫面，零碎的聲響在無聲反抗之下，反倒成了壓力的泉源，處處在觀眾耳裡皮開肉綻。全片鏡頭則以中/遠景的長鏡頭連串，不但有著Theo Angelopoulos神韻的「一顆鏡一場景」，流暢的steadicam更似Emmanuel Lubezki。在鏡頭上特別值得注意的，是導演如何在沒有特寫、短鏡頭剪接的情況下去建立畫面的空間，除了少數固定不動的遠景鏡頭以外，大部分的移動鏡頭都跟著角色移動，但攝影機運動的方式卻穿梭在角色的前方、後方，宛如正反拍的方式呈現出完整空間。而長鏡頭除了透過移動表現出空間的連貫性外，隨著時間的推移，觀眾跟著劇中角色經歷同樣的時光，如男主角被趕出房門、四處求助無援的痛苦等待，觀眾也自然地被置於那樣的焦慮裡，忍受著一分一秒逝去的不自在。劇中同樣使用長鏡頭的共時性手法不斷出現，吸引著觀眾投入更多注意力與無形的感官體驗，成了一種別具特色的觀影經驗。

影片的前兩顆鏡頭設計的相當有趣，第一個畫面以遠景看著男主角下公車、向路人問路，因鏡頭的距離與哄隆響過的車聲讓人無法摸透學生的聾啞設定，而接續的第二顆鏡頭則隔著玻璃望向學生，直到手語出現才點出角色的聾啞身分，如此在開頭玩弄觀眾的手法十分令人著迷。至於影片開頭的字卡寫道：「This film is in sign language. There are no translation, no subtitles, no voice-over」可說是全片最大膽的嘗試，明確標示出sign language的情況下卻不接受翻譯或字幕，但影片裡卻又有著少部分的手語，雖不構成劇情的決定性因素，但如此視手語為非一般語言的行為，區隔了看得懂手語與看不懂手語的兩個族群，讓以後者為主的電影觀眾彷彿在看與自己不同種的異類生活，加上劇情以許多違反道德的行為，容易對劇中角色產生「他者」標籤，將影片想表達的社會問題排除在自身所處所謂「正常人」的社會之外，進而陷入妖魔化聾啞人的陷阱。以另一種角度來說，這段開頭像極了遊戲規則，導演明確地指出這部電影不需要字幕、翻譯，也就是即使看不懂手語，影片也有足夠的自信靠著肢體語言敘事，大膽地挑戰導演調度的功力，而成果的確出眾。

雖然沒能代表烏克蘭出戰奧斯卡最佳外語片，影片卻繞了地球一圈，在各大影展獲得廣大迴響。《The Tribe》活像烏克蘭版的《4 Months, 3 Weeks and 2 Days》，不同的是它沒有向外輻射出社會問題，焦點回到鏡頭下的人們，將聾啞人士的生活妝扮成血淋淋的暴力試煉場，以向內解構的方式展現出如小型社會般真實、殘酷的冷漠世界。看似無聲，卻呈現出令人不忍直視的暴力，在一次次的重擊下，絕望的聾啞青年敲響了潛伏於人際關係下的警鐘，那震耳欲聾的痛楚終於穿透螢幕，直抵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