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塚本晉也之野火》：壓抑與解放

從《最長的ㄧ日》到《搶救雷恩大兵》、從《珍珠港》到《硫磺島戰役》，近代戰爭不斷躍上大螢幕，以形式化的風格試圖在無風無雨的戲院裡，掀起ㄧ道波瀾。隨著拍攝技術不斷發展，人們期待在螢幕上看到更加流暢、舒服的戰鬥場面，音效、選角變的浮誇，而電影主軸無非是親情、友誼，甚至是滿腔愛國心。愈趨精緻化的類型電影，迎合了電影觀眾的想像：在冷氣房裡觀看毫不真實、血腥的戰爭。於是，戰爭在被重現的過程中漸漸起了變化，成了另一種動作片、英雄片、災難片，造就了ㄧ代代觀眾對戰爭扁平的寫實想像。我們幾乎可以說，戰爭電影早就停滯了，留在中產觀眾的美學品味裡，遠離真相、近逼平庸。

作為日本cult大師，塚本進也能演能拍能寫能導，在《野火》裡身兼七職，憑著一股熱血，拍出這部戰爭巨作。從《鐵男》系列發跡，後有《惡夢偵探》打響國際視野，去年的作品《野火》改編自大岡昇平的小說，內容描繪二戰末期的菲律賓裡，平凡日本士兵在求生路上的所見所聞。同劇本曾在五零年代經大導市川崑翻拍，這次的版本散發濃厚的導演風格：用不完的血漿、誇張的肢體語言，搖晃的手持鏡頭、快速且凌亂的剪接。ㄧ如過往風格，塚本晉也對人類身體的病態執著成就了片中精采的演員妝扮，對大自然的迷戀流露在綠蔭拂照的鏡頭裡，人心的瘋狂則順應戰爭帶來的反思，在槍砲間處處震撼著觀眾。但問題來了，當cult氣息沾染上嚴肅的戰爭題材，影片本身也成了辯論：看到滿地草草裝飾的軀體道具，你到底能不能笑？翻轉了舊有的戰爭片框架，在玩笑與道德間相互拉扯，不自覺地焦慮成了觀影時最大的挑戰，配上緊迫逼人的感官刺激，《野火》很大程度地以全新的姿態重現戰場上的日常。

相較於其他戰爭片習慣以人物關係作為主軸，故事多半是戰爭背景下的親情、友誼、愛情，太過個人化的精神上描寫導致影片容易淪於士兵的私密日記，不痛不癢、無傷大雅。因此，《野火》屏棄主角自身的情感，多半時間角色就是不斷移動、恍惚，沒有背景、沒有關係，就像每個戰場上的死者，宛如一具喪屍，帶著蹣跚的腳步走過戰爭地獄。鏡頭所攝皆是戰場環境，目睹同袍遇害、相互爭奪僅剩的糧食，在森林現場捕捉歷史留下的煙硝味，真實地以物質主義形式呈現出戰爭的寫實樣貌。從這點看來，影片刻意採取的低調立場似乎成了反戰精神的最佳佐證，但在反對殺戮的同時，它也呈現了相當豐厚的另ㄧ面，我們從主角的經歷裡體驗到戰爭下人們的無力，迫切的生理需求處處向道德凌厲地叩問，極端環境下漸顯的人心終於不再遮掩，明目張膽地在叢林四竄。選擇這樣的故事，讓人想起塚本晉也第一支片《原始人先生》，描述一個怪物從森林跑到都市大肆破壞，而本片則將城市的人們放回森林，短兵相接時才驚覺自己的醜陋本性。

《野火》挑戰了俗濫的戰爭片思維，將破格的cult片手法套入戰爭，意外殺出一條血路，類型片終於在這裡得到影像議題，重獲新生。手法上則以另一種方式去重現真相，緊踩著道德線，戰爭的嚴肅與cult片的瘋狂不再對立，人心裡病態與純潔終能共存。說到底，這部片的不矯情讓我們看到人的本質，目睹惡、創造惡、接受惡，如此循環在生命裡。或許，在每個靈魂深處，我們都活在地獄。